第176章 雪天条款

九月下旬,通车的事越来越近了。

协调组的桌子上,图纸、时刻表、押运单子堆了一摞。王家乐把组里的人拢到一起,开了个长会。

“十月十八通车,咱们组列席观礼,这是脸面。可脸面之外,还有正事。”他把桌上的图纸铺开,“通车是头一天,往后天天桥冬,龙脉线头一个冬天。雪一大,山一封,这条线能不能站住,就看咱们的预案。”

小武举手:“师傅,桥夏汛咱们见过了,冬天能有多难?”

“难就难在你没见过。”孙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。老师傅如今是组里的定盘星,说话一句顶一句,“东北的雪,跟四九城不一样。四九城的雪是下的,东北的雪是横着飞的。雪一横,道岔冻死,信号失灵,车皮里的货一冻一化,全完。”

一屋子人都不言语了。

王家乐从挎包里掏出他那本磨得发亮的小本本,翻到后头,两页纸,记得密密麻麻。

“五月里在东北,老周头教过我几句山场的讲究。”他念,“土发酥,草发黄,石头上挂泥线,就是要塌方;水面上冒碎泡,底下就有暗流。”

“这是夏天的讲究。”孙师傅说。

“对。可讲究这个东西,道理是通的。”王家乐把本子合上,“夏天的讲究是观土观水,冬天的讲究就得观雪观冰。我琢磨着,咱得单立一章,叫雪天条款。”

雪天条款,四个字一出口,组里开了三天三夜的会。

头一条,分段除雪。全线的陡坡、急弯、道岔口,画在图上,标成点,一个点一个责任人,雪停即扫,扫不完的连夜轮班。

“这一条,参照老周头下套子的讲究。”王家乐说,“下套先看道,除雪先看坡。道不对,套白下;坡不对,雪白扫。”

第二条,道岔烤火。道岔结冰是最大的隐患,每组道岔配长明灯,火不能离人,人不能离火。

“这一条费煤。”孙师傅咂咂嘴。

“费煤比费命强。”王家乐一句话顶回去,“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
第三条,货要防冻。粮车加盖双层苫布,煤车不怕冻,可冻住的煤卸不动,装车前先洒水垫草帘,仪器、药品单独编组,跟暖车皮走。

一条一条,都是拿脚步量和拿脑子换的。孙师傅带着两个老货场,把每一条都拿到货场上去验,验完了回来改,改完了再去验。

验到苫布那条,孙师傅较上了真。双层苫布怎么盖,绳子怎么系,风口朝哪边,他领着人在货场上盖了拆,拆了盖,盖了七回。

“孙师傅,差不离就行了。”小武劝。

“差不离?”孙师傅眼睛一瞪,“雪灌进车缝,一化一冻,货就毁了。你管这叫差不离?”

第七回,苫布盖得严丝合缝,西北风灌了一下午,掀开一看,里头干爽爽的。孙师傅这才点了头,又补了一句:“绳子再绕半圈,风再大也不怕。”

这条写进章程的时候,后头特意注了四个字:绳绕半圈。

王家乐看了,说:“这四个字,是孙师傅的,得留着。”

小武负责誊写,写了改,改了写,三天写秃了两支笔。

“师傅,”他揉着手腕子,“咱这章程,比娶媳妇还费劲。”

“娶媳妇费一回劲。”王家乐头也不抬,“章程得费一辈子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