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杀了他。”
老兵没有动,他的手按在刀柄上——刀柄的皮绳已经磨出了光泽。
他握了这把刀十五年,杀了数不清的人,但这一刻,他的手没有把刀拔出来。
不想,一个老兵不想杀另一个老兵。
尤其是当他认出对方的打法——那是燕国的打法,是二十年没见过的打法。
二十年。这个人在二十年前就应该死在那场灭国之战里。
但他没有,他活下来了,然后他又等了二十年,为了今天。
为了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。
姜伯杀了十几个凌国士兵。
身上有七八道伤口,最深的一道在胸口,被长枪刺穿的。
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涌出,染红了他的衣服、裤子、鞋子。
脚下已经积了一滩血,暗红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铁锤越来越重,重到他几乎握不住,锤柄上的血让握持打滑,指尖在颤抖。
视线开始模糊——眼前的景象变得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他眼前不停地开关灯。
终于,在一次挥锤后,铁锤脱手了,锤头飞了出去,砸在岩壁上,
发出一声巨响,
碎石飞溅,烟尘四起。
姜伯单膝跪地。
他大口喘气,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,滴在脚下的石板上,身体在颤抖。
凌国士兵围成了一个半圆,刀尖指向他,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姜伯看着他们。
他笑了。
“来吧。”
那个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还有一种压迫感。像是——“我做到了”。
他撑着铁锤的锤柄,稳稳地、艰难地站了起来。
膝盖在颤抖,手臂在颤抖,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
但他慢慢撑着膝盖起身了,他重新握住了铁锤。
他在心里想——够了,沈珩已经跑远了,远到黑鹰营追不上了。
二十年前他没有护住燕王,二十年后他护住了燕王最后的血脉。
这个念想让他觉得胸口的枪伤没有白挨,他这一辈子打了太多仗,赢了太多,
输了太多,但这一次——这一次不算输。
天色暗了下来。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间。
风吹过来,带着二十年前燕国战场上同样的味道——铁锈和血的混合。
姜伯吸了一口气,这个味道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了。
二十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燕国埋了,但他没有。
燕国还在——在他每一次挥锤的力度里。
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说,风从耳边吹过,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但他没有动,
像一棵树,根扎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动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,是因为他知道再站下去也没有意义了。
路走到头了,他的路走到头了——但沈珩的路还长。
他最后扫了一眼沈珩消失的方向,那个方向没有光,但他相信沈珩会找到光。
他信对了。
但他没看到的是——沈珩跑出山谷之后,蹲在溪边,用溪水洗掉了脸上的血。
不是姜伯的血,是他自己咬破嘴唇渗出来的。
洗完之后他撑地而起,对着北方的天空,叫了一声“姜伯”——没有人回答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了。
*(第113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