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已经发黄发脆,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姜伯把信封翻过来,瞥了一眼封底的落款。
字迹已经洇开了,但他还是认出了几个字——“燕国,丞相府……”
他把信封放在地图上面,没有打开。
然后他拿出了第三样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
碧绿色的玉,比沈珩手里那块大一圈。
玉质温润,透着柔和的光泽,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泛着淡淡的绿意。
玉佩的形状是椭圆形的,上端有一个小孔。
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燕——线条流畅有力,翅膀的弧度跟沈珩那块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块的飞燕更大,更精致,尾羽的纹路更细密。
背面刻着四个字。
小主,
姜伯没有翻过来看,他不需要看,他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。
他把玉佩放在手心里。
手心的温度在玉面上散开,一点一点,很慢,像在捂一块冰。
玉的温度很凉——凉得不正常,像是存放了很多年,从来没有被人握过。
又或者,是被握过很多次,但每一次握的人手都冷得刺骨。
姜伯看着手里的玉佩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沉,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他把地图、信件、玉佩一件一件地放回了木箱里。
玉佩在最上面,下面是信件,最下面是地图,他合上箱盖,把铜锁锁上。
然后他把木箱推回了床底下。
他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他的肩膀在颤抖。
肩膀抖了一下,又一下,像打铁时锤子落下的节奏——一下,一下,没个尽头。
不是在哭,姜伯不会哭。
他的眼泪在二十年前就流干了——在那座城池燃烧的那个夜晚,
在那些人倒下的那些时刻,在他在火海中抱着一个孩子拼命跑的时候。
他在承受一种很沉的东西。那种东西没有名字。
是答应了护人周全却护不住的无力,是眼看真相逼近却不能开口的恐惧,
是老了却不能说的倔强。
他坐在那里,肩膀抖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他看着远方的方向。
眼睛看得很远,但焦点很近——近到二十年前的那座城池,像一幅烧焦的画,挂在眼底。
那个方向——越过镇子,越过山脊,越过边境,是燕国都城的方向。
当然,燕国已经没有了,都城烧了,宫殿毁了,人散了。
那个方向现在什么也没有,只有废墟和野草。
但姜伯看着那个方向,目光很扎实。
“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
“老臣对不住您。”
“老臣答应过您,会护他周全。但老臣的能力有限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。
他已经开始查了。如果让他查下去——
他没有说完,他不需要说完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起伏绵延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山脊的那边,是凌国的地界,山脊的这边,是衡国的边境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——在姜伯目光所及的那个方向——曾经有一个国家。
那个国家叫燕国。
姜伯关上了窗户。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瞬间,他闻到了——很淡,像是错觉——一股焦糊味。二十年了,那个味道一直没有散干净。
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晃。
火苗很小,黄豆粒那么大,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,随时都可能灭掉。
但它没有灭。
姜伯走到墙角,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,取出了那样东西。
他把它放在油灯下面。
火光照亮了那样东西的表面——一把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燕,跟沈珩那枚铜扣上的鸟,一模一样。
姜伯把剑握在手里,剑很沉,沉到他的手臂微微发颤,但他握得很稳。
他把剑举到面前,看着剑鞘上的飞燕。
剑鞘上的飞燕在油灯下闪了一下——不是光,是记忆。他想起最后一次看到这把剑出鞘,是在燕国都城的城墙上。
“殿下——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小到连油灯的火苗都没有晃。
“老臣等了二十年。”
他把剑放回了木箱,锁好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姜伯坐在床沿上,没有躺下。
他在等。
等一件他等了二十年的事。
姜伯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脚步声顿了顿,走了。
那脚步声很轻,轻到只有姜伯这种听过太多死寂的人才听得分明。三步,转了方向,往东——往沈珩住的方向。
但姜伯知道——不是走了,是去沈珩那边了,那人的脚步很轻,
轻到落云镇的狗都没叫。
他等的那件事,今晚可能要来了。
*(第18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