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天,戏班先走。
四个人,两个电台手两个交通员,跟着真班主的行头车出闸北。卡子上一个曹长新学了查法,叫人排开,挨个翻手心——特高课发下来的:发报的人,右手食、中两指第一节有键茧。
电台手老金伸出手。发了十年报的手,金贵,往年冬天都舍不得沾凉水。送进鱼行头一天,他对着一盆带冰碴的盐水坐了半个时辰,才把手插下去。剖到第五天,那双手肿得像两片姜,鱼鳞刮的、刀口割的,新旧伤横七竖八,键茧压在底下,摸不出来了。
曹长捏着他的指头翻来覆去。老金手心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“做啥的?”
班主抢上来哈腰:“太君,打杂的,班里顶笨一个,帮伙房杀鱼宰鸡,尽割自家手。”
曹长凑近些,闻见一股冲鼻的鱼腥,皱眉把那只手一丢,嫌脏似的在裤缝上抹了抹,放行。
那股腥气,是五天前就替他备下的。
第三天,阴,走白事。
两名重伤员,重的躺棺材,棺底垫石灰,嘴里咬着布卷,动身前喂了烟膏,气眼开在棺头,拿纸幡遮着;轻些的扮孝子,“哭到脱了力”,由两个交通员左右架着,正好架住那条打穿的腿。殁单、路条、杠夫的工牌,一样一样对过三遍。吹鼓手、纸幡、阴阳先生,一路吹吹打打过江湾。
卡子上偏偏换了生面孔——一个不在打点名册上的宪兵伍长,拦下棺材,比划着要开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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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阳先生不慌,捧出防疫所的殁单:霍乱,当日殁,石灰封棺。单子上的章是真章,两根小黄鱼从防疫所文书手里换来的。
伍长盯着棺缝的漆封,犹豫。就这一口气的工夫,棺材里闷闷地——哼了一声。
架人的交通员脊梁一下僵住。收过烟的伪警班长几步抢上来,照着吹鼓手就骂:“吹啊!死人还怕吵伐?!”唢呐锣鼓轰一声齐响,孝子们嚎啕大放,哭声浪头一样盖过去。
伍长叫“霍乱”两个字撵着,退开两步,挥手放行。
“棺前有动静,响器齐鸣”——这一句,是打点那天就排进戏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