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三十七人

第五天,晴,远足。

教会学校一杆小旗,十几个孩子,四个“教员”。打头的是谢仲文——他的照片挂在沿线每个口子上,一部美髯,目光如炬。

如今美髯剃了,鬓角推青,脸叫日头晒得黢黑,十天粗活把一双写文章的手泡成了老树皮。陆行舟捎过话:胡子剃得掉,眼神剃不掉,您这几天,把书都忘了。

剃须那天,谢仲文对着镜子坐了半晌,末了自家笑一声:“剃了也好,轻省。”转头把一箱手稿托给了带不走它的人。

日兵举着照片,对一眼,再对一眼。谢仲文垂着眼皮,佝着背,一脸受惯了呵斥的木然。

照片将要放下,那日兵嘴里冷不丁蹦出一句日语,又急又短,叫的正是“谢先生”。

谢仲文留过东洋,这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。耳根一热,脖子里的筋跳了一跳——到底没抬头。他茫然转向带路的真教员,眼里全是听不懂的怯。

这一下“听不懂”,是小邓在弄堂里拿日语喊了他整三天喊出来的。

日兵收了照片,挥手。小旗子晃晃悠悠过了卡子,孩子的歌声飘在马路上。

当夜,书店后间,疏影在纸上划掉十三个名字,铅笔尖停了停:“还有二十四个。”

“三组都是有惊无险。”她抬眼,“险处呢?”

“都记下了。”陆行舟说,“闸北那个曹长会查手,报给夜莺,那个口子往后绕开;霍乱不能再用第二回,防疫所的真章,用一次少一次;远足的孩子不能再借——同一批孩子在两个卡子露面,就是破绽。”

一场惊险不吓人,吓人的是把惊险当运气。运气记不进账,教训记得进。

“明早走第四组。”他说,“吴淞,水路。”

九条线里数这条最硬——军工路的日军直辖检问所,绕不开,打点不进,全指着带路人裘阿桂。鱼行跑水路的老贩子,哪条汊子几时涨潮、哪个哨位几点打盹、检问所验单子的规矩,全在他一个人肚子里。

后半夜落了雨。自家灶披间的后窗被叩了三下,轻,急。小邓浑身水淋淋,嘴唇是白的:“裘阿桂没来对灯。三个点,一个都没来。”

陆行舟脑子里那张图上,吴淞的一条线连着它的每一步,此刻全装在一个不知去向的人脑袋里——天一亮,第四组的五个人,就要按点集到码头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