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把护膝缝成这样,要么手生,要么病着,要么非常赶。我把布翻过去,里子一角还有道拆过的针眼。这是缝错了,再拆,再重来。拆开那一回,做的人大约手都在发抖,不然不会把边角扯毛了一圈。
阿芜抬手捂住嘴:“这不是娘子会做的针线。”
“她会做。”我看着那块布,“只是做得少。”
我又拿起那只药瓶。瓶身小得能藏进掌心,外面没有字,只有瓶腹一圈浅浅磨痕,像被人反复捏过。瓶口边还残着一点极细的棕色痕迹,闻起来发苦,已经辨不出具体是哪味药,只知道是外伤药。我把药瓶放到灯下细看,瓶底还有一点干掉的药渣。
阿芜怔怔看着我,我没解释,转手去拿那两张小笺。纸一展开,脆得差点裂开,我只好放慢动作。
第一张上面字极少,墨色也淡,只写了四个字:“夜寒,护膝。”再无别的。
第二张更短:“药已托人送了。”没有署名,也没有年月。字写得不算漂亮,甚至有点虚浮,落笔轻,尾处还带着一点抖。
阿芜看得发愣,问道:“这是娘子写的?”
“多半是。”
“可她写给谁?”
我把两张小笺并在一处,看了一会儿,慢慢道:“写给一个她以为会收到的人。”
阿芜张了张嘴,眼里全是茫然。
我把匣中东西重新摆了一遍,试着拼出当年的样子。
有人受了罚,有人夜里病着,却还是让人送了一瓶外伤药,又赶着缝了块护膝布,还留了两张字条。一张叮嘱夜寒护膝,一张交代药已托人送来。可冯予芬那边,显然没收到。问题卡在哪一层?谁截了东西,谁压了话,谁让这点善意半路烂掉?我把两张纸放回案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匣边。
宫里真是个奇异的地方。一瓶药,一块布,两张字条,本来只是很小的一点暖意,放在外面,也许连句人情都算不上。偏偏到了这里,规矩一层,眼色一层,利害一层,最后能把一丁点好意熬成一锅毒。还不是一口闷,是小火慢炖,炖了好多年。
阿芜还没回过神,嘴里喃喃的:“我真不知道……我从小伺候娘子,也不知这里面竟是这些。她总不让我碰,我只当……只当是从前得宠时留下的旧首饰。”
“得宠?”我把那截断宫绦拎起来,“你见过哪个得宠的人把旧首饰存成这副样子。真有首饰,也早被后面那些缺灯缺炭的日子换成口粮了。”
阿芜鼻尖一红,吸了吸气,不说话了。
我捏着那截宫绦看了看。绦子断口很利索,不是磨断的,倒像被人匆忙扯开过。颜色虽旧,料子还行,也许是张美人衣裳上拆下来的。我低头又闻了闻那药瓶,旧药味淡得快散尽了,却还是能闻出来。
“阿芜,你再仔细想想。”我问道,“娘子从前可提过谁挨过罚?”
阿芜眼睛还红着,努力回想半天,摇头。
“没提过。她很少说旧事。偶尔烧糊涂了,会喊一两个名字,我也听不清。只记得有两回冬天,她摸着匣子发呆,嘴里说什么‘该送到了’。我当时年纪小,还以为她在记挂娘家寄来的东西。”
我嘴角抽了抽——娘家寄来的东西。
姑娘,你家娘子在这宫里混到这地步,娘家八成比她还健忘。真有东西,也轮不到这只匣子守着。
“她说的是这个。”我把小笺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药已托人送。她一直以为送到了。”
阿芜盯着那张纸,眼眶更红,低头去擦眼泪。
榻上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。我转头,就见张美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。她眼里还是迷蒙的,烧意把人压得没什么精神,可视线却一直落在案上。那视线很慢,先掠过药瓶,再掠过护膝布,最后停在我手里的小笺上。她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。
我立刻俯身过去:“娘子,慢些说。”
她看着我,气息断断续续,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的:“别……弄坏……”
“没坏。”我把声音放轻,“都在。”
她睫毛颤了一下,又看向那块护膝布。那眼神很轻,像在看冬天里最后一点没灭的炭火。然后她又费力抬了抬手,手指往空中一点点探,像要碰那个药瓶,又像要碰那块布。
我把护膝布递过去一些,她指尖碰到了,便不再动,停了好一会儿,眼尾竟湿了一点。不是哭,倒像热得厉害,蒸出来的水气。可她下一句,却把我胸口堵得更紧。
“送到了吗……”
我喉咙一哽,没立刻作答,先把护膝布轻轻叠回去。手指压过那一行歪歪扭扭的针脚时,指腹发麻。
送到了吗?她这些年守着匣子,守着这两张小笺,守的原来就是这四个字的答案。
我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的:“这回会送到的。”
她眼睫一颤,慢慢闭上了,呼吸也轻了些。像终于肯把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松开了一点。
阿芜抽噎着问我道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这东西留到现在,终于有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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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匣子往自己面前拖近,手指沿着匣底细细摸过去。既然张美人把这些东西收得这样紧,当年一定还有别的痕迹。指尖在匣底摸了两遍,先碰到一处极浅的凸起。
我低头凑近,拿灯照了照。木板最里侧有一道细缝,窄得要命,若不是边上年久起翘,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用指甲一点点抠,抠得指尖发疼,才从缝里捏出半张发脆的纸角。纸角小得可怜,上面只剩几个字,还是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