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予芬勿忧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,半晌没动。
阿芜在旁边吸着鼻子,小声问道:“写给冯姑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怎么还……”
“因为没到她手里。”
我把纸角重新压进掌心,没再让阿芜多问。我把匣中东西一一收好,药瓶,护膝布,小笺,旧绦,纸角,全用旧帕子包了,贴身放进怀里。
“看好门,别让人乱进。”我起身,“明早我出去一趟。”
阿芜连忙点头,又不放心地追了一句道: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和宫里那些活得最久的人聊聊天。”我抬手把灯拨暗,“老人家有个好处,别的忘了,旧账却记得清。坏处也有,得哄。”
阿芜愣了一下,脸上还挂着泪,居然被我逗得鼻尖抽了抽道:“那你会哄吗?”
“我连你都能哄,何况别人。”
“你哪有哄我?”
“那你怎么不哭了?”
她抬手一摸脸,整个人都呆了。
我没忍住,伸手拍了拍她脑袋,转身回外间靠着门坐了一夜。这一夜风很大。窗纸被风压得一下一下的起伏,像有人在外面拿手背轻拍。
张美人睡得浅,阿芜中途起了两回给她换帕子。
我靠着门,怀里那包旧物硌得胸口发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那句“药已托人送”。
送了。没到。谁截了?
天刚蒙蒙亮,我便起了身。
冬日宫城总带着一层没睡醒的灰气,墙是灰的,天是灰的,连宫人脸色都发灰。走在廊下,呼出的气很快散开,袖口边都是冷的。
我先去找了孟秋娘。
她正在偏苑小灶前淘米,手泡在冷水里,冻得通红。见我来,先把盆往旁边一放。
“你这脸色,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我说,“在门边眯了一炷香,还做了个梦,梦见有人把后宫账册全烧了,我差点笑醒。”
孟秋娘瞥我一眼道:“说正事。”
我把怀里的纸角拿给她看。
她接过去,低头辨了辨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予芬勿忧。”
“木匣里抠出来的。”
“那便坐实了。”她把纸角还给我,“张美人当年确实惦记过冯予芬。”
“惦记归惦记,东西还卡在半路。”我抬手拢了拢衣领,“我今天要去翻旧名录。”
孟秋娘手一顿道:“你疯了。档房那边堆的都是废档,灰比经书还厚,钥匙还在旧值房手里,平日谁都不乐意过去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我叹气,“主要是我命里爱捡垃圾。”
孟秋娘嘴角抽了一下,转身去屋里翻出一串旧钥匙塞给我。
“这是昨儿替你找来的。角门后面那间堆废档的角房,锁早锈了,开不开得开看运气。你别在里面待太久,灰能呛死人。”
“放心,我还没活够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若问老宫人,别一上来就提冯予芬。宫里人见风使舵惯了,一提名字就闭嘴。先问当年偏苑轮值,再问罚录,再绕回去。”
我点头道:“知道。先撒网,再捞鱼。”
“别捞着自己。”
“那难。”我冲她一笑,“我这么大个目标,挺难漏网。”
孟秋娘懒得接我这个废话,把淘米盆重新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