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出了偏苑。最先找的是西偏廊外面看灯的老嬷嬷。
她年纪大,耳背,手里常年捏着一根细竹签拨灯芯。我蹲到她身边,帮她剪灯花。
“嬷嬷,西侧偏苑从前是不是出过一回雪夜罚跪?”
她眯着眼看我问道:“你是哪苑的?”
“西侧。”
“哦,西侧那边命都薄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罚跪哪年没有。”
“我说的是连坐那回。”我把声音放轻,“传错话,跪了一夜。”
她手里的竹签停了停道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昨儿夜里听人提了一嘴,怕自己哪天也踩上雷,先长点记性。”
老嬷嬷看了我片刻,才把灯盏搁下道:“是有那么一回。一个小宫婢,姓冯。冬夜跪在北廊那边,雪落得肩上都白了。她边上还跪了两个一块当值的。上面说传话有误,惊扰了贵人。”
“贵人是谁?”
“谁还记得?那会儿宫里主子多,今天得意,明天失势。倒是那小宫婢,我记得清,跪得最直,一晚上硬是没倒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活下来了呗。”老嬷嬷抬手拨了拨灯芯,“活下来的人,才最麻烦。死了反倒清净。”
她这句说得很轻,我没接,只顺着问道:“那夜有人给她送过东西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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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嬷嬷想了想,摇头道:“我只看见有个小丫头从偏苑方向过来,手里抱着个包儿,被值门的拦下。后来去哪儿了,我没看见。那夜风大,冻得我牙都打颤,谁还盯着别人跑腿。”
“拦她的是谁?”
“掌夜的呗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再往上,得过掌事嬷嬷的眼,宫里规矩多……”
我谢了她一句,起身往角门去。角门后那间角房果然很破旧。门板一推开,先扑出来一股潮灰味,差点把我当场送走。我赶紧侧过脸,袖子往口鼻上一捂,在心里狠狠干呕了一声。
屋里光很暗,只有墙顶一道窄窗透进一点灰白。靠墙堆着一卷卷旧竹简,旧簿册,断裂木匣,还有几把少了齿的木尺。我把门推大些,先找偏苑名录。翻这种东西最折磨人。竹简发潮,纸册起霉,一卷卷系绳全缠到一块。
我蹲在地上翻了没多久,手就全黑了,灰从指缝往里钻,鼻子也开始发痒。偏偏线索还跟我玩捉迷藏,一会儿跳出个毫不相干的采办录,一会儿蹦出个十年前的香油账。
我捏着鼻梁坐了一会儿,非常想骂人。
“忍住。”我对自己说了一句,“查完再发疯。”
先翻到的是偏苑轮值名册。竹简边角都磨毛了,我摊在地上,一条条往下看。
西侧偏苑,东偏廊,北廊守夜,外廷送物。
果然在一卷三年前的轮值里,找到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冯予芬。
另两个宫婢名字也在旁边。我把位置记下,再往后翻罚录。罚录更难找,压在一堆杂项簿底下,绳结都烂了。
我刚一拉,一卷竹简直接散开,哗啦砸了我一脸灰。
我捂着嘴连咳了几下,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,才把散开的简片一片片排回去。排到中间,终于看见那几行字:“传话有误,连坐三人,宫婢冯予芬跪雪思过一夜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停住。罚跪是真的。可我没立刻高兴。因为这行字后面还缺最后一口气。我继续往下看,简尾边角有一行极小的旁注,墨色比正文字更淡,像写的人也懒得把这事当回事。
“当夜有病中妃嫔,命人送物慰恤,未记收执。”
我胸口猛地一跳。就是它。我把竹简捧到眼前,几乎一字一字看过去。
“病中妃嫔。送物慰恤。未记收执。”
没有名字。没有说明送的是什么。可我怀里那只木匣里,有药瓶,有护膝布,有纸条。已经够了。
我坐在灰里,手心压着竹简,整个人反而一下静了下来。这团乱线,终于理顺了。
张美人病着,还记得叫人送药送布。冯予芬跪在雪里,等到天亮都没等来半点暖意。宫里档上却轻飘飘记了一句,未记收执。好一个未记收执。四个字,轻得像没发生过一样。却把两个人往后这些年的命,都扯歪了。
我把那条旁注牢牢记住,又翻出同日偏苑出入记录。果然看见一笔模糊的“送物待验”。后来没有去向,像被人随手抹掉了。
我把能带走的几张抄录,抄在掌心纸上,字写得飞快。灰尘一直往鼻子里钻,我写着写着又连咳两声。等写完站起身,腿都麻了。出了角房,冷风一扑,倒把胸口那阵灰闷吹散些。
接下来,就该找活口。能过掌事嬷嬷眼的东西,不会凭空消失。当夜经手的人,要么还在宫里,要么早散了。死的没法问,活的总有张嘴。孟秋娘办事利索,到午后就给我递来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