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密报,出城的路上,折了两个人。
秦用的暗哨网,是半个月前耀兵洛阳西郊时埋进去的——粮行的伙计、皇城的杂役、郑公府外说书摊的常客。消息出城那晚,洛阳四门宵禁,送信的杂役被巡兵盘住,当场吞了纸条,咬舌自尽了;备份的另一路,粮行伙计把密报缝进送粮的麻袋夹层,才混出城来。
秦用把密报呈上时,补了一句:“陛下,吞纸条的那个,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。”
“厚恤。”杨广只说了两个字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他家往后三代的嚼用,朕包了。”
密报在烛火下展开,字迹很密,一看就是匆忙中写就的。
越王杨侗,年十五,于半年前在洛阳称帝,改元皇泰,百官朝拜,仪制如天子——拥立者,王世充。
理由冠冕堂皇:陛下困死江都,国不可一日无主,故立宗室贤王,以续大统。
中军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好一个‘以续大统’!”司马德戡一掌拍在案上,须发皆张,“陛下活得好好的,他王世充就敢另立皇帝!这是谋反!陛下,点兵吧!踏平洛阳,把那个什么皇泰帝揪下来,连同王世充一起——”
“揪下来,然后呢?”
杨广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暴怒的司马德戡都愣住了。
“德戡,”他看着帐中诸将,“朕问你,洛阳城里,现在有多少人,是靠着‘皇泰’这个年号吃饭的?百官的功名,是皇泰帝封的;守军的粮饷,是皇泰帝发的;洛阳百姓这半年的安稳日子,也是顶着皇泰的年号过的。朕今日兴师问罪,打的是王世充,可在这满城人眼里——”
“朕打的,是他们刚刚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。”
“这一仗打下去,洛阳城里所有骑墙观望的人,都会铁了心跟王世充走。朕赢了城池,输了人心。”
司马德戡张着嘴,半晌,颓然坐下:“那……那就这么忍了?”
“忍?”杨广摇头,走到舆图前,望着洛阳的方向,一字一句,“朕的敌人,是李密城外的刀,不是城里那个十五岁的孩子。”
“传朕的令——不打,不骂,先晾着。”
“昭告沿途郡县、晓谕两军降卒:朕尚在,大统未绝。别的,一个字都不用多说。”
秦用眼睛一亮:“陛下是想……让城里的人,自己掂量?”
“对。”杨广点头,“正主回来了,这四个字,比十万大军还重。它不用喊,不用杀,它只要戳在洛阳城头上,城里每一个顶着皇泰年号吃饭的人,夜里睡觉,都得睁着一只眼睛。杨侗是剑,朕把它悬起来——至于什么时候落,落在谁头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