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用在旁,又补了一层:“陛下,暗哨还报,洛阳百官之中,本就有不少是当年东都的旧臣。皇泰帝登基那日,朝拜的队列里,好些人是含着泪跪的——他们跪的不是新君,是大隋这块招牌。如今正主就在眼前百里之外,这些人心里那杆秤,怕是夜夜都在晃。”
“晃,就对了。”杨广淡淡道,“让他们晃。晃到王世充睡不安稳,晃到城里的人自己做出选择——朕一个字都不用说,这座城,就已经从里面,开始松了。”
他望着那片夜色,声音冷了下来:“由不得朕,也由不得那孩子。由王世充。”
——
诸将散去,帐中只剩萧美娘。
她一直没说话。直到此刻,烛火摇曳中,杨广才看清她的脸色——苍白,且恍惚。
“美娘?”
“杨侗那孩子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杨广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他十岁那年,元德太子薨了,东宫就剩他们孤儿寡母。有一回宫宴,他贪杯,喝多了,拉着我的袖子问:皇嫂,我阿耶在天上,看得见我吗?”萧美娘的眼眶红了,“多好的孩子。知书,懂礼,见着宫人都会道一声辛苦。洛阳城里的老人们都说,越王仁柔,像先帝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如今,他十五岁,被人架上龙椅,改元称帝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杨广,泪水终于滚落下来,“杨广,你知道吗,从他坐上那个位子那天起,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王世充需要他的时候,他是皇帝;不需要的时候,他就是祭旗的牲礼。这一点,满朝文武看得明白,他自己,只怕也看得明白。”
“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每天穿着龙袍,坐在不属于他的位子上,数着自己的死期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杨广把她揽进怀里,任由她的泪,打湿自己的衣襟。
他知道她说得都对。史书上,这个孩子的结局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被王世充废黜,幽禁,最后一杯毒酒,临终跪佛,愿生生世世,莫生帝王家。
那时他读到这里,只觉得是史书里一行冰冷的字。如今,这行字变成了她怀里滚烫的泪,变成了那个宴上拉着皇嫂袖子问“阿耶看得见我吗”的孩子。
“美娘,”他低声道,一字一句,“朕跟你保证——朕保不了他的帝位,帝位本就不该是他的。但朕,可以保他的命。”
小主,
“只要王世充,不先拿他祭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