仍是此时,地下的另一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寄居在萧衡体内的范远也恢复了意识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肉身,却能通过萧衡的五感窥见外界: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、隔绝了所有声响的黑暗,只有头顶数丈高处,几根粗如人臂的柏木根系交错盘结的缝隙间,漏下些许微弱的幽绿火光。那光芒摇曳不定,仿佛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喘息,随时都会熄灭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木与朽败气味,深深渗入泥土中的那种冰凉湿气也缠绕其间,触碰到皮肤便激起一阵寒意。身下是凹凸不平、棱角分明的硬石,硌得脊背生疼。他立刻试图与萧衡沟通,却发现对方的意识沉在极深的昏睡之渊,如同被某种沉重的力量强行压制,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。
“萧兄…萧兄!”
他在识海中连唤几声,声音的波纹在空寂中回荡,才终于感觉到另一道意识如同一尾深水中的鱼,缓缓浮起,带着历经漫长沉睡的沉重倦意。
“…范兄。”
萧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,沙哑而迟缓,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。范远顾不得细想这异常的疲惫,立刻借着萧衡的五感,努力凝神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处被纵横交错的巨大根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地下洞穴。四壁皆是虬结扭曲的柏木根脉,粗壮者如盘踞的巨蟒,细密者如万千垂落的发丝,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,将这里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。
没有出口。
或者说,出口就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根脉,但它们不会为被囚于此的他们打开。
“柏川王。”
范远借着萧衡的嘴唇,轻声吐出这三个字。
话音刚落,正前方的根壁忽然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。
不是裂开,不是收缩——而是无数粗壮的根脉如同拥有生命般,主动向两侧缓缓退避,那姿态恭敬而诡异,如同舞台的厚重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匀速拉开。露出的并非通道或空隙,而是一面光滑如镜、由无数极细的根须紧密编织而成的“墙”。墙面纹理清晰,如同精心打磨过的木器。紧接着,墙上渐渐浮现出一道人形轮廓,起初只是浅淡的影子,继而从平面的根壁内部凸起、隆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木质的深处生长出来。
那轮廓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立体,五官、衣袍的褶皱都逐渐分明。
最终,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长袍、约莫四五十岁模样的男子,从根壁中一步踏出。他面容方正,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,眉心一道竖纹隐隐流动着微弱的、草木般的青光。长发一丝不苟地以一根古朴木簪束起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、清苦而悠远的柏木香气。
没有泥土飞溅,没有根系断裂。他就那么从容地从根壁中走了出来,自然得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走出来一样,与这整个地下根系的王国浑然一体。
妖域之主,柏川王。
“醒了?”
他开口,声音温润平和,却在这绝对封闭的洞穴中回荡出空旷悠远的余音,仿佛声音也被四周的根须过滤与放大。
他负手而立,目光先是落在萧衡腰间那柄正散发着幽蓝微光、抵御着周围湿寒之气的十方凝光尺上,随即又扫过另一侧静静躺着的杬柷剑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、如同鉴赏珍宝般的欣赏。
“萧衡星君,范远小友。”
他微微颔首,虽已是同一天里第三回见面,那姿态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庭院中悠然寒暄,“久闻二位之大名,今日终于是有机会…得以将你们与其他人暂时分开,在此清静之地,与二位单独会面了。”
萧衡的意识此时终于彻底挣脱昏睡的束缚,清醒过来,然肉身因范远主导已久,此刻行动仍由反应更快的范远在掌控。
他缓缓撑坐起来,指尖下意识地触到神尺冰凉的尺身,那熟悉的触感传来,才让紧绷的神经稍稍安心。识海之中,萧衡的意识如同一盏稳固的灯火,明亮而清晰,与范远并肩而立。
“清静?”
范远借着萧衡之口挑眉反问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那密不透风、仿佛会呼吸的蠕动根壁,“柏川大王会客的方式,倒是别致得很。照此情形看,应该是将楹梼前辈、易掌柜、谢兄和十七他们,都移到地下别处去了吧?如此大费周章,莫非是有什么紧要之事…需要单独与我二人言说吗?”
柏川王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。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踱了两步。玄色的袍角并未拖曳在地,因为他每一步落下,脚下那层枯根交织的“地面”便如同活物般,自动向两侧无声退开,为他让出一条平整的、寸草不生的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