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,把案上的文墨理一理。”张嵿对随身的老仆张安说道,“再把那盏清油灯挑亮些。”
张安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主人:“老爷,这武定侯是陛下的宠臣,咱们得罪了他,怕是往后的日子难挨。要不……求求杨老先生给匀兑匀兑?”
张嵿摇了摇头,在那张简朴的书案前坐定。他看着窗外凄清的月色,自言自语道:“大臣之职,在乎辅弼。若与武夫争口舌之长,是失了身份;若任由武夫陵轹而不言,是坏了纲常。我这身官服,穿得已是太久了。”
罢、罢、罢,这朝堂若是连一份廉耻公义都容不下,自己这一身骨头,又何必在此枯守?
他铺开一叠澄心堂纸,提起那管狼毫小楷,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纸上落笔。他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一身的浩然正气,都凝在这一封奏疏里。
次日一早,通政司便接到了兵部尚书张嵿的奏疏。这疏一递上去,内阁和暖阁里登时便起了涟漪。
那奏疏上字迹苍劲,词意恳切却透着股子决绝:
小主,
“臣嵿言:臣一介书生,蒙圣恩拔擢,位居五马,提督军务。然日前武定侯郭勋,为革职把总汤清复职之事,语多侵辱。臣思之再三,大臣当与君父分忧,不当与勋戚私斗,故不敢争辩,唯有求退而已。”
“臣以为,臣身为兵部尚书,为把总所呈告,总风纪而为将官所攻击。如此境地,既辱圣上任使之恩,亦伤朝廷宪典之体。臣若恋栈不去,则纲常何在?法度何存?”
“矧岁当朝觐之年,臣身为六卿之一,与吏部同负考察士大夫之责。若臣连一介武夫之心都不能服,身居高位却受其凌轹,试问何以服天下士大夫之心?何以令四方朝觐之官信服朝廷之评品?臣老病交加,志气消沉,伏望圣慈开允,乞归乡里,以全微臣之节。”
这一封奏疏,说得可谓是掷地有声。它没提一个“冤”字,却把身为大臣的自尊和朝廷的法统,紧紧地绑在了一起。张嵿这是在问皇帝:您是要一个听任勋贵胡作非为的乱局,还是要一个尊卑有序、法度森严的朝堂?
朱厚照坐在盘龙漆金榻上,面前摆着张嵿的奏疏。他已经坐了很久,手里的玉虎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在他身侧,当值的张大顺屏息敛声。
过了许久,朱厚照忽然轻笑一声,将那奏疏往案上一掼。
“这个郭勋,这阵子是越发不知分寸了。”朱厚照的声音清冷,透着股子掌控一切的威严,“他当这兵部是他武定侯府的偏厅吗?敢去跟张南康叫板。他郭家祖上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,不是让他来拆朕的台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