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宪似乎又觉着不妥,补充道:“只是——夏言那边,他如今已是右都御史,又值文渊阁,耳目众多。他若得了消息,怕是要发作的。”
王琼听到“夏言”二字,面色微微一变。右都御史掌着都察院的堂印,是朝廷言官之首,且夏言此人风头正盛,从不服软。陈九畴弹劾沐绍勋的本章,从法理上正是都察院该管的事;若夏言抓住这个由头穷究下去——事情便绝难善了。
他沉吟了片刻,道:“夏言不好对付,但都察院也不是铁板一块——右副都御史、佥都御史里头,也有咱们的人。先放一放风出去,就说陈九畴这道本章是越职言事,干涉宫中采办;再说他在甘肃时便有擅杀中官的前科,此番在云南又是故技重施,意在构陷边将。只要这风声先放出去,夏言替一个‘擅杀中官’的人出头,落个‘结党营私’的名声,他担不担得起?”
王宪闻言只是点头,又看向秦金。秦金始终拈着他那把算盘,不置一词。
王宪道:“夏言那边,我去探探口气。”
王琼道:“云南那边,烦王公以兵部名义行文一道与陈九畴——就说兵部接到云南都指挥使司另送的呈文,状告巡抚陈九畴擅拿军官诸事,着云南总兵官沐绍勋协助都司查明具情,具题报部。”
自张嵿离去,朱厚照一直拖着没有选兵部的堂官,只好让这个前兵部尚书临时照看一下了。
王宪道:“此事容易。只是还有一桩——陈九畴这道本章能一路畅通地递进京师,可见他在言路上还有些故旧。若不把这条线掐断,日后他再上弹章,咱们还是被动。”
王琼微微眯起眼,思忖了片刻,道:“这倒不难。通政司那头,回头我打声招呼便是。”
秦金听到这里,终于停了手中的算盘,缓缓开口:“首辅,刘臬那边也上过一本,说的也是沐绍勋他们的事。户部的覆议,前几日已送进宫里去了。刘臬的本子过了,独独压下陈九畴的本子,说不过去。”
秦金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却像一根针扎在了密室最脆弱的一处。王琼正待开口,司礼监的值房太监张大顺蹑着脚进来了。他手中捧着一份新到的文书,恭恭敬敬地呈到王琼面前,口中道:“王老先生,这是黔国公府遣人递来的急件。主子爷已瞧过了,觉着这事和刘臬那边有些相干,让内阁一并议了。”
王琼接过,飞快地浏览了一遍,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抬起头来,对王宪和秦金道:“沐绍勋这道信上说,刘臬是为了拖延不去采铜,故意攀扯他们。如此一来,事情便更清楚了。本章暂且留中不报,兵部行文查勘陈九畴擅拿军官之状,户部已有覆议在先,刘臬的老账按旧例办便是。”
秦金心中冷哼一声。方才王琼那一番布置,从军机房到内阁,从本章留中到风声外放,每一步都衔接得天衣无缝。他心里透亮——这出戏,照着谁的剧本演下去,陈九畴的结局都已注定了。他只是摸着那把被手指磨得油光水滑的旧算盘,不再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