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教我如何下命令,却不曾教我,该怎样承受命令背后沉甸甸的人命。”
“我可以冷静下达死守指令,可以狠心压下五次请战,可以在兽潮压境时冷静划分四条防线的守备力量。”
他的声音轻飘飘悬在高空长风之中,脆弱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彻底撕碎,“可没有人教我,在亲眼见证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之后,我该如何说服自己,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牺牲。”
贺九生望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,心口堵得发闷,一时寻不出任何宽慰的话语。
道理摆在眼前,所有人都清楚,一旦预备队尽数投入前线,其余四线防线便再无底牌兜底,戍安城会直接迎来全线崩塌。
理智能够理解这一道抉择,人心却永远难以坦然接纳。
狠心是一柄双刃剑,斩碎战局危局的同时,也会日夜凌迟执棋之人。
信任交付,却也因信任而丧命。
“若是牺牲的代价仅仅落在纸面数据上,或许一切都容易承受。”
沈诏轻轻叹息,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,顺着下颌坠落在合金地面,绽开一小朵猩红血花。
“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过往,有执念,有想要守住的故土,他们奔赴战场,不是为了沦为我权衡利弊时,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。”
最重要的一课,无人教他——如何与满身血债,共存余生。
贺九生半跪在他身前,指尖微微发颤,低声开口:“沈诏,战场之上,从来没有……”
未尽的话语被沈诏打断:“我知道。”
他垂着眼眸,遮住了眼尾的泛红,也遮住了眼底即将落下的泪,“我都明白。”
可明白归明白。
沈诏微微攥紧掌心那枚染着他血的补灵珠,嘴角一滴滴血液滚落,他没有抬头,语调极轻,轻到贺九生都险些听不清:“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接手总指挥,他们好像都默认,沈诏生来就是指挥。”
“他们好像从不担心我会承担不起这座城的重任,放任我一人在这里,总揽全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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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好像从不担心,我会临阵脱逃,我会辜负一切,我会拿不稳指挥权,升不起忘忧曲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般惨重的战争。
从前被饶雪带着被石万训着,也不过是小队为单位,他只需要学,只需要看。
而如今呢?
检验成果的试卷,未免太过承重,承重到他心生退却。
那个肆意的少年,终究还是被一条条人命压散了些许眼底的肆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