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洗衣房

周路拿起下一件需要煮的脏衣服,用力地投进沸腾的大锅里,水花四溅。蒸汽升腾,模糊了他的面容,却让那份无声的愤怒和决心,在闷热的洗衣房里显得更加清晰。

洗衣房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。沸水在铁锅里翻滚,发出单调的咕嘟声;沉重的熨斗压在湿布上,嘶嘶作响,升腾起一片白雾;棒槌敲打衣物的闷响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
阿珍咬着下唇,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手中那条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。阿婶手里的熨斗悬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落回衬衫上,留下一条僵硬笔直的痕迹。

周路站在氤氲的热气中,目光投向窗外。圣丹尼斯的天空铅灰一片,远处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。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阿婶沟壑纵横的脸上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:“阿婶,熬得这么苦……有没有想过,回去?回大清国?”

“回大清国”这几个字像冰锥刺破了凝滞的空气。阿婶的手猛地一顿,熨斗停在衬衫上方,蒸汽兀自嘶鸣。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得近乎麻木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。她看着周路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,投向了万里之外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故土。

小主,

阿婶嗓音沙哑干涩:“回去?周先生…回哪儿去啊?台山老家?潮州?还是……”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笑容。

阿婶回想起家乡的事情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:“家里…家里没田没地,不是旱得颗粒无收,就是涝得一片汪洋。官府的税,比义安堂收的‘平安费’还狠!说是‘皇粮国税’,收上去都填了谁的腰包?闹饥荒的年头,树皮都啃光了,观音土活活胀死了多少人?卖儿卖女…易子而食…”

阿婶的声音开始颤抖,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强忍着没掉下来:“这儿是给人当牛做马,是被人当牲口,是被人踩在脚底下…但是!但是至少在这儿,还能喘上一口气!在这儿熬下去,还能吃上一口饭!挨打,挨骂,被勒索…至少这条命还在!回去?回去连熬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啊!是真的会死的!一家人,都得走上绝路啊!”

她的话语像沉重的铅块,砸在狭小的洗衣房里。阿珍停下了机械的搓洗动作,默默地点了点头,脸上是同样的认同与深入骨髓的苦涩。阿萍则是想起了老家饿死在逃荒路上的弟弟。

周路静静地听着,阿婶眼中那种对故土彻底绝望的恐惧,比义安堂的棍棒更尖锐地刺中了他。他明白,对这些挣扎在异国他乡最底层的同胞而言,“活着”本身,已是他们跨越惊涛骇浪后唯一能抓住的浮木,哪怕这“活着”浸满了屈辱的汗水与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