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浓烈的肥皂碱水味此刻仿佛也混合着血泪的咸腥。他抬起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的汗水和蒸汽凝结的水珠,眼神变得愈发沉静,深处却涌动着一股冰冷的决绝。他拿起搭在木桶边缘那件洗得发白、边缘磨损的粗布外套,动作缓慢却坚定地穿上。
周路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:“我明白。阿婶,你说的,我都明白了。”
周路转向三位女工,目光逐一扫过她们写满忧虑、恐惧和一丝麻木的脸庞:“我先走了。还有些事情要办。”
周路走到那扇吱呀作响、布满水渍的破旧木门前,手搭在冰凉粗糙的门板上,停住了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但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室内的湿闷,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:“记住我的话。今天晚上,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——枪响、喊叫、打斗声…哪怕是火烧起来的声音!都别开门!别往外看!别出声!就当自己聋了!瞎了!老老实实待在家里,闩好门窗,吹了灯,熬到天亮!千万!千万别出来!听清楚了没有?”
最后那句“听清楚了没有?”问得异常严肃,近乎命令。阿婶、阿珍、阿萍都被他语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感震慑住了,这与她们这几天印象中和善温和的周路截然不同。
阿珍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裤子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;阿萍惊恐地捂住了嘴;阿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深深的不安。她们隐约感到,周路要去做的“事情”,恐怕远比明天去“随份子”要凶险百倍,而今晚的圣丹尼斯,注定不会安宁。
阿婶声音发紧,带着担忧:“周生…你…你这是要…”
周路果断地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:“没事!记住我的话!熬过今晚就行!” 他不再多言,猛地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周路头也不回,声音低沉:“保重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闪身融入门外人头攒动的街巷中,反手带上了门。木门合拢的轻响,彻底隔绝了屋内女工们惊恐不安的目光,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、混合着肥皂碱味、汗味和绝望气息的洗衣房。
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迅速远去,消失在渐起的风声里。屋内,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,心跳如擂鼓,以及墙角那口大锅中,沸水依旧不知疲倦地、徒劳地翻滚着,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咕嘟、咕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