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陌生的洞房(九)

她忽然明白,从她坐上花轿离开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。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灶房、可以教训弟弟、可以坐在母亲身边做针线到天黑的女儿了。

她是李家的媳妇,是王家的客人。

这个认知像一块冰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母亲从灶房探出头,对她招招手,意思是饭好了。王玲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慢慢走回堂屋。

晚饭桌上,依然是丰盛的饭菜,依然是客气而周到的招待。母亲给她夹菜,父亲给李志刚倒酒,弟弟妹妹埋头吃饭,偶尔偷看她一眼。

王玲小口小口地吃着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她在品尝,品尝这份熟悉的味道,也在品尝这份陌生的距离。

夜幕降临,煤油灯点起来了。昏黄的光线下,一家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
王玲知道,明天一早,她就要离开这里,回到那个需要她握锄头、背柴禾、腌白菜的家。而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,从此以后,就成了要提前准备丰盛饭菜、要客气招待、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娘家了。

灯光摇曳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王玲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,忽然觉得,自己也成了影子——曾经是这面墙上清晰的一部分,现在却渐渐淡去,成了模糊的、边缘的一抹。

再深的情,也抵不过一顶花轿抬出去的距离。

再熟悉的家,也经不起一声回门定义出的身份转变。

这个晚上,王玲睡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。炕还是那个炕,席子还是那铺席子,窗台上那个陶罐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可她失眠了。

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房梁,听着——不,是感受着这个家夜晚的节奏:父亲轻微的鼾声,母亲翻身的窸窣声,弟弟说梦话的嘟囔声。

这一切都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
近得就在一墙之隔,远得再也回不去了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冷冷的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光斑慢慢移动,从炕沿移到地上,再移到墙角。

就像时间,无情地流走,把一切都推向再也回不去的方向。

王玲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悄无声息地渗进枕头里。

这眼泪,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流的。

也是为这个从此只能客气相待的娘家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