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薪客向死,归魂逢生

常安一脚踩在湿泥巴上。

那不是普通的、雨后山林常见的松软湿泥。触感粘腻,冰冷,带着一股子沉滞的吸力,像某种尚未完全凝固的、有生命的胶质,瞬间裹住了他的登山靴,几乎要没过脚踝。

靴子是他为了这次“委托”特意翻出来的旧货,鞋底的防滑纹早已磨平大半,此刻在这诡异的泥泞里,更是发出令人不安的“噗嗤”轻响,带起一滩颜色深得发黑、泛着些许暗红反光的泥浆。

他下意识地皱眉,想拔腿,动作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阻滞而略显狼狈。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,他抬起了头——本意是想看看前方路径,判断下一步该踩哪里。

然后,他的目光就僵住了。

瞳孔在头盔下(他戴了顶半旧的军用头盔,多少能防点意外落石)骤然收缩,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。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,之前因为负重爬山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变成一声短促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抽气。

眼前,不再是崎岖的山路、茂密的植被或是嶙峋的怪石。

那是一面……墙?

不,不是墙。至少不是任何常安认知中的、由砖石或混凝土构筑的墙体。它太高,太阔,矗立在愈发浓重的山林雾气中,向上延伸,隐入被参天古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昏沉天光里,向下则深深扎入脚下这仿佛无边无际的、粘稠湿冷的黑红泥沼。

材质非金非石,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黯的、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青色,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、令人头皮发麻的蚀刻纹路。

那些纹路并非装饰,更像是一种天然形成的、或经历了难以想象岁月侵蚀后的龟裂与褶皱,扭曲盘旋,组成难以言喻的图案,有些像狂乱生长的藤蔓,有些像痛苦扭曲的人脸,又有些像某种早已失传的、充满亵渎意味的古老文字。

最令人心悸的,是这巨壁散发出的气息。并非实质的气味,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、沉甸甸的压迫感。古老,苍凉,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仿佛渗入每一寸材质的血腥与怨憎。仅仅是注视着它,常安就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气短,耳畔似乎响起若有若无的、无数细碎声音混合而成的呜咽与嘶吼,又像是风吹过巨壁上那些深邃蚀刻孔洞时发出的、非自然的尖啸。

卫星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坐标,所谓的“疑似古祭坛遗址”,绝没有提到……会是这种东西!

这他妈哪里是什么“遗址”?这根本就是一堵……一堵通往地狱或者某个被遗忘禁忌时代的叹息之壁!常安脑子里嗡嗡作响,之前那些关于报酬丰厚、风险可控的自我安慰,那些“不就是刨个坑”的侥幸心理,在此刻这矗立于现实与幻觉边缘的巨壁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,渺小,无助,而且正站在巨人沾满污秽和血腥的脚趾缝里。

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以至于当一股力量突然从侧后方拽住他背包的肩带,猛地将他向后拉时,他毫无防备,脚下本就陷入湿泥,被这一带,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,踉跄着向后倒去。

“操……!”惊呼被泥泞憋回一半。

拉他的力道很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常安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,另一只脚在泥地里徒劳地蹬踏,溅起更多黑红的泥点,总算在彻底摔倒前稳住了身形,但半条裤腿和背包侧面已经糊满了那令人不安的泥浆。

惊魂未定,怒火和羞恼“腾”地窜起。他猛地扭头,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这么不长眼,差点害他摔个狗吃屎。

拽他的是个男人。

个头比他稍高,身形精悍,穿着一套贴合行动的深灰色户外装,料子看起来比他身上这套廉价货高级不少,沾了泥污也显得利落。脸上蒙着半截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此刻,那双眼睛里正毫不掩饰地射出一种混合了轻蔑、厌恶以及极度不耐烦的光芒,像是看到什么肮脏碍事的东西。

“六号?”

男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,有些闷,但里面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嘲讽和质疑却清晰无比,像淬了冰的针。

常安心头一凛。六号?是他的任务代号?他迅速瞥了一眼对方左臂上——那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、类似魔术贴的灰色小块,上面用更深的灰色印着一个数字“3”。三号。比他靠前。

“装备那么差?”三号的目光像刮刀一样扫过常安身上沾满泥污、明显是旧货市场淘来的登山服,磨平的靴子,以及那顶显得笨拙的半旧头盔,最后落在他背着的、鼓鼓囊囊却透着寒酸气的登山包上,鄙夷几乎要溢出来,“老板怎么找上你的?送死也挑个像样点的炮灰。”

话语刻薄,毫不留情。而且,他提到了“老板”。这说明,对方和自己一样,都是被那个神秘“老板”召集来执行这次“关联委托”的人。但显然,在三号眼里,常安这个“六号”,无论是装备、气质,还是此刻站在巨壁前那副目瞪口呆的蠢样,都严重拉低了这次行动的档次,甚至可能是个会拖后腿的累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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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安的脸色在头盔阴影下变得难看。一半是刚才差点摔倒的狼狈,一半是被对方如此直白羞辱的怒火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说中要害的心虚和寒意。他的装备确实差,经验也更多是城市里的灰色勾当,这种深入未知山林、面对明显“异常”目标的行动,他几乎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。对方眼中的轻蔑,并非毫无来由。

他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想骂回去,但目光触及对方那双冰冷锐利、显然见过血的眼睛,以及对方看似随意搭在腰间、鼓出一块的部位,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。逞一时口舌之快,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、面对一堵诡异巨壁、身边还有不知深浅的“同伴”的地方,绝非明智之举。

他咬了咬牙,将那股翻腾的怒火和屈辱硬生生压下,只是用力甩了甩手上沾的泥,又试图把陷入泥里的脚拔出来,动作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。

“看什么看?”三号见他沉默,语气更加不耐,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那堵令人窒息的巨壁,“目标就在那儿。不想死,就跟紧点,别他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看乱碰。这里的东西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,“邪门得很。你那身破烂,还有你这副德行,沾上点不该沾的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。”

说完,三号不再看他,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。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巨壁下方泥泞的地面,以及巨壁上那些深邃诡异的蚀刻纹路,似乎在寻找什么入口或者标记。他的动作专业而谨慎,与常安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常安站在原地,湿冷的泥浆顺着裤腿往下淌,带来令人不适的粘腻感。他抬头,再次望向那堵仿佛亘古存在的深青色巨壁,先前纯粹的震惊,此刻已经混杂了被羞辱的恼怒、对未知的恐惧,以及一丝更加清晰的认知——

这趟“上山”,这四万的报酬,恐怕远不是他最初想象的“刨个坑”那么简单。而身边这些“同伴”,似乎也绝非善类。

他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潮湿阴冷的空气,夹杂着泥土腥气和那巨壁散发的、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,隔着衣物,触碰到了那把短猎刀冰凉的刀柄。

炮灰?或许吧。

但就算是炮灰,也得想法子……活着拿到钱。

三号拽着常安胳膊的力道毫不客气,与其说是“带”,不如说是“拖”。常安脚下湿滑,被这一扯,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,登山靴在泥泞里拖出两道狼狈的痕迹,溅起的黑红泥点甚至甩到了他自己的脸上,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隐约的铁锈味。

他们绕开了巨壁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、粘稠度最高的泥沼区域,贴着巨壁边缘走了大约二三十米。这里的巨壁表面不再那么平整,蚀刻的纹路更加狰狞深邃,有些裂缝大得能塞进一个人,里面黑黢黢的,散发出更浓的、令人不安的陈旧气息,像是巨兽腐烂的牙龈。

三号脚步一拐,拉着常安踏上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平台。这平台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凸起,又像是巨壁基座某次崩塌后的残留,表面粗糙,布满了青苔和水渍,但至少没有那恼人的、仿佛能吸走人所有力气的湿泥。平台不大,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,位置隐蔽,前方有巨壁的阴影和几丛格外茂密、叶片呈现出不健康墨绿色的蕨类植物遮挡,从下方山路很难直接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