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赠尔忘忧,赐我永恒

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窗帘的轻响,和依萌渐渐平复的、细微的呼吸声。

宁遥维持着揽住依萌的姿势,雪白的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,轻轻扫着地毯。异色的眼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思绪似乎飘远了片刻。

他想起了第一次“遇见”依萌的情景。不是在现实,而是在那片由无数意识与梦境碎片构成的、光怪陆离的“里世界”边缘。一个淡灰色的、抱着诡异布偶熊的小小能量体,像一缕迷路的、即将消散的烟,懵懂地穿梭在别人的梦境残响与集体潜意识的垃圾堆里,对自身那奇特的“存在感与情感关联”特性毫无自觉,只是凭着本能,收集着那些被强烈情绪沾染的、微不足道的“记忆尘埃”,试图拼凑出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
那时宁遥刚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不久,正百无聊赖地“网上冲浪”,偶然“瞥见”了这个奇特的小东西。起初只是觉得有趣——一个近乎BUG般的存在,能天然规避大部分“注视”与“记忆”,却又对情感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渴望。他一时兴起,动用了一丝【织梦入魂】的力量,隔着无数梦境夹层,轻轻“碰”了他一下。

然后,他就“看”到了。看到了依萌那只有自己和布偶熊的、苍白而漫长的三年;看到了他发现自己“不会长大也不会衰老”时的茫然与恐惧;看到了他在网络上小心翼翼构建的、脆弱的社交圈和那间用微薄手工收入租下的、象征“独立”与“存在”的小房子;看到了他浏览“归迹”的动态时,眼中闪烁的、对那个强大、自由、备受瞩目光辉形象的纯粹向往与羡慕……

一种微妙的、类似“找到有趣新玩具”和“看到另一个层面孤独者”的复杂情绪,攫住了宁遥。他很少对现实中的具体存在产生如此明确的兴趣。于是,他做了一件对他而言算是“多事”的举动——他动用能力,悄然引导了依萌的“网络冲浪”轨迹,让他“偶然”发现了自己在表世界用于赚“小钱钱”的心理专家马甲“逍久幽”的某个隐秘互动窗口。

后来的发展,顺理成章,又光怪陆离。一个在现实重度社恐、只在网络活泼的灰色小幽灵,和一个能在表里世界自由穿梭、实力强大却热爱宅家睡觉的古老梦兽,通过冰冷的屏幕和文字,开始了奇特的“网友”生涯。宁遥用“逍久幽”的身份,半引导半观察地,看着依萌一点点敞开心扉,分享手工的喜悦,倾诉独处的孤寂,表达对“归迹”的崇拜。

于是,就有了“帮依萌开网店”(方便掌控行踪和经济?)、“吃依萌豆腐”(字面及引申义)、“反抗无效继续被调教”(宁遥视角)、以及最终,将这只懵懂、脆弱、却又意外坚韧的小幽灵,连同他那诡异的布偶熊和全部家当,一起“打包”带回了这座深山别墅,美其名曰“合租”,实则圈养的过程。

至于依萌一直以为的“租金是宁遥帮垫的,未来要还”……宁遥从未解释过,这整栋别墅,连同这片山林的部分地契,早就属于他了。他只是享受看着依萌为了“还房租”而努力做手工、经营网店时,那种全神贯注、充满生活气息的模样,也享受依萌因此对他产生的、混合着感激、依赖与不自觉亲近的复杂情感。

小主,

这很有趣。比驱散噩梦、当心理专家、或者睡觉,都有趣得多。

宁遥收回飘远的思绪,低下头,看着怀里已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、甚至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用爪子无意识抓挠他颈毛的依萌。小家伙似乎困了,幽蓝色的眼眸半阖着。

他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依萌粉嫩的耳廓。

“睡吧。” 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纯粹的温和,“明天教你用新到的‘凝梦丝’做挂坠。卖的钱,算你下个月的‘房租’。”

依萌在迷糊中,似乎听清了“房租”两个字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小脑袋往宁遥更温暖的颈窝里埋了埋,彻底放松下来,沉入了属于他自己的、或许终于不再只有冰冷和布偶熊的梦乡。

宁遥维持着姿势,雪白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尊静谧的守护雕像。一黄一绿的异色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里面倒映着怀中淡灰色小兽安稳的睡颜,以及更深处,那片只有他能窥见的、无边无际的梦境之海。

今夜,别墅重归宁静。闯入者已成“永眠”的尘埃,受惊的幼崽安然入梦。

而他,这个游走于表里世界、古老而强大的存在,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他暂时停下漂泊、甚至愿意为之构筑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“巢穴”的、奇异的“所有物”。

虽然,这个“所有物”自己,对此还一无所知。

并且,永远也不会知道,他所感激的“房东”,从一开始,就觊觎着他的全部——从那份独特的存在,到每一次因他而起的细微情绪波动,乃至他未来漫长的时光。

别墅之外,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

雪早已停歇,但寒意不减反增,冻土坚硬如铁,将一切生机与声响都封存在冰层之下。山林沉睡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脆响,或是夜枭划过天际时,翅膀割裂寒风的空洞呜咽。

无人,也无兽,在意别墅侧后方那片相对平整、不久前刚被无形力量粗略“整理”过的土地。那里,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腥气,在惨淡的星月光辉下,呈现出一种沉黯的、近似于淤血的深褐色。泥土微微隆起几个不规则的鼓包,安静,了无生气,如同几座匆忙堆就的、注定被遗忘的荒冢。

其中一座“冢”下,埋葬着常安。

或者说,埋葬着常安那具失去了活跃意识、被宁遥的梦境之力拖入“永眠”深渊的、仅存生理机能缓慢趋于停滞的躯体。他应该像旁边的二号、四号一样,在这冻土之下,随着地温的流逝,逐渐冰冷、僵硬,最终化为这片山林养分的一部分,或者,在某个未被察觉的维度,其残存的灵魂碎片继续在那无尽的梦境迷宫中漂泊,直至彻底消散。

这本应是注定的结局。一个微不足道的闯入者,一场荒诞冒险后,合情合理的终焉。

然而——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,仿佛蛋壳内部出现第一道裂痕的声音,从埋葬着常安的那座土包深处传来。

不是风吹,不是兽刨,更非冻土自然龟裂。那声音,带着一种……内里的、某种东西正在“苏醒”或“突破”的质感。

紧接着,覆盖其上的、冻结的泥土表层,几颗细小的土粒,违背重力般,轻轻向上跳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