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泥土开始松动,如同下面有看不见的蚯蚓在缓慢而坚定地拱动。冻土被一股来自内部的力量顶开,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。更多的泥土簌簌滑落。
然后,一只手,从泥土的缝隙中,猛地伸了出来!
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男性的手,皮肤因冻土下的低温而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白色,手背和指关节处还残留着逃亡时被荆棘和岩石划破的、已经凝结发黑的细小伤口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。
但此刻,这只手五指箕张,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,指尖甚至深深抠进了旁边尚未松动的冻土里,带着一种不属于“沉睡”或“死亡”的、强悍到令人心悸的力量感!
手臂随之探出,肌肉贲张,将覆盖的泥土大片撑开。然后是另一只手,同样以蛮横的姿态破土而出。
泥土翻涌,如同平静的水面下巨兽出水。一个身影,艰难却稳定地,从那个勉强容纳他躯体的浅坑中,缓缓坐了起来。
是常安。
他浑身沾满湿冷的泥土和枯叶碎屑,头发板结,脸色是失血和低温后的惨白,嘴唇发紫。身上那件破烂的登山服被泥浆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却因刚才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。
但他坐起来了。在零下的严寒中,在理应“永眠”的状态下,他凭借自身躯体的力量,坐了起来。
然后,他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脸上还糊着泥污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别墅里被梦境俘获时涣散空洞、在花海幻梦中茫然痛苦、在永眠前一刻终于归于死寂的眼睛——此刻,睁开了。
不是茫然地睁开,不是无意识地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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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,清晰地、有焦点地,望向了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然后,那对瞳孔深处,一点金芒,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点燃的、浓缩的恒星内核,倏然亮起!
那金芒并非持续闪烁,而是如同液态的、熔化的黄金,带着一种古老、威严、却又冰冷到极致的神性光辉,自瞳孔最深处涌出,迅速填满整个眼瞳,然后沿着虹膜的纹理,缓缓“流淌”开来!璀璨,夺目,将周围惨淡的星月之光都映衬得黯然失色,也瞬间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麻木与死气,赋予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一种近乎非人的、令人不敢直视的奇异魅力。
金色的瞳孔,在漆黑的夜色中,如同两盏来自幽冥深处的、冰冷的探照灯。
常安微微转动了一下脖颈,颈椎发出轻微的、仿佛生锈齿轮重新咬合的“咔哒”声。他的动作有些滞涩,却异常稳定,带着一种初掌控陌生躯壳时的、细微的调整与适应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、微微颤抖的双手。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审视。
几秒钟后,他双臂再次发力,支撑着身体,从那个浅坑中,彻底站了起来。
站直。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。沾满泥污的登山靴踩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。
他站在寒夜中,站在自己刚刚“爬出”的简陋坟茔旁,站在别墅投下的、巨大的阴影边缘。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视四周——寂静的山林,沉睡的别墅,远处模糊的山影,头顶亘古的星河。
没有表情,没有语言。
只有那双流淌着璀璨金芒的眼眸,在黑暗中,静静地、冰冷地,注视着这个他刚刚“归来”的世界。
寒风卷过,吹动他板结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角,却无法让那金色的眼眸有丝毫波动。
片刻之后,那双金色的瞳孔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向了身后。
望向了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、窗户透出温暖橘黄色灯光的别墅。
望向了别墅二楼,某个亮着柔和壁灯的房间窗口。
眸光深沉,金辉流转,里面映不出任何倒影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能穿透墙壁与梦境、直视本质的……
“注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