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金陵的夜空星子稀疏,一层薄云正缓缓遮住月亮。
六、墨痕的发现
同一时刻,金陵王府。
沈清辞卸去繁重头饰,散开发髻,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。朱廷琰坐在榻边,用温热的帕子轻轻为她敷眼。
“今日累着了?”
“还好。”沈清辞握住他的手,“鱼儿咬钩了?”
“咬得很稳。”朱廷琰示意墨痕进来回话。
墨痕一袭夜行衣,单膝跪地:“禀王爷、王妃,周素问回府后,直接去了周柏年书房。约一炷香后,‘渔樵’现身。属下伏在屋顶,听到他们谈话。周素问交出了图纸残角,并告知王妃三日后的行程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:“‘渔樵’有何反应?”
“他对楠木运输一事兴趣极大,详细询问了水路和时间。并提到会在梁木上做文章。另外,他特意问了王妃的护卫人数和行车路线。”
朱廷琰眼神一凛:“他想在路上动手?”
“未必。”沈清辞沉吟,“眼下他们最重要的目标是破坏书院,而非直接刺杀我。问行车路线,可能是想寻找接近工地、或是探查王府其他动向的机会。毕竟,我对他们来说,活着比死了有用——活着的摄政王妃兴建书院引发争议,才是他们煽风点火的好材料。”
墨痕继续道:“‘渔樵’在子时初离开周府,属下派人暗中尾随。他并未回茶楼或客栈,而是绕了几条街后,消失在乌衣巷深处。那里巷道错综复杂,夜间巡查极严,为避免打草惊蛇,属下命人撤回了。”
“乌衣巷……”沈清辞若有所思,“前朝不少勋贵旧宅都在那一带,如今虽多数破败,但宅邸深广,藏几个人轻而易举。夏言曾任南京吏部尚书,在金陵必有故旧产业。”
朱廷琰点头:“让霍冀从京城调夏言当年的产业簿册,一一核对。但此事不急,眼下最要紧的,是确保三日后你的安全。”
“王爷打算如何布置?”
朱廷琰看向墨痕:“王妃的车驾照常出行,护卫人数不变。但暗处,调‘影卫’十二人沿途布控,尤其是乌衣巷通往莫愁湖的几条岔路。另派一队人伪装成商队,提前在工地周围设伏。他们若想探查,就让他们‘探查’到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。”
“比如?”沈清辞挑眉。
“比如,王府从江北新聘了一位‘楠木鉴定师傅’,三日后会随王妃一同前往工地,查验即将运到的样本木材。”朱廷琰唇角微勾,“这位师傅,由陆先生假扮。他精通药理,对木材特性也颇有研究,足以取信于人。”
沈清辞笑了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周家或‘渔樵’的人,一定会想办法接触这位‘师傅’,打探运输细节。”朱廷琰眼神深邃,“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接触的机会——比如,让‘陆师傅’在工地‘不慎’掉落一份假的运输日程和路线图。”
“假的?”
“真的运输,走武昌、九江这条明线。但我会另遣一路走汉水、经襄阳、南阳,从陆路秘密押运真正的楠木入金陵。假图上标注的,是前一条路线,且‘恰好’有几个适合伏击的险滩地点。”
沈清辞抚掌:“妙计。如此一来,他们若在假路线上动手,我们不仅能人赃并获,真正的木材也能安然运抵。若不动手,至少也逼出了他们的一部分人手布置。”
墨痕领命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叫住他,“周素问那边……不必逼得太紧。那孩子眼神里有挣扎,或许,未必不能争取。”
朱廷琰蹙眉:“她毕竟是周家人。”
“周家人也有善恶之分。”沈清辞轻叹,“她父亲死于党争,自己又被家族当作棋子。若有机会选另一条路,未必会一条道走到黑。青黛说,她在学堂里学习认真,对同窗也友善。”
朱廷琰沉默片刻,对墨痕道:“按王妃说的做。适当给她留一丝缝隙,看她如何选。”
“是。”
墨痕退下后,房中只剩二人。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沈清辞靠进朱廷琰怀里,听着他稳健的心跳,忽然轻声道:“廷琰,你说我们这么做,是不是太狠了些?设局、诱敌、步步为营……”
朱廷琰搂紧她,下巴轻抵她的发顶:“对恶人仁慈,才是对善人残忍。夏言余孽不除,江南永无宁日。书院建起来,受益的是千千万万如周素问这般的女子。清辞,你走的每一步,都不是为自己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是啊,从穿越而来那一刻起,这条路就注定不能只求独善其身。后宅如此,朝堂如此,这书院亦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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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朱廷琰吹熄烛火,拥着她躺下:“睡吧。三日后,还有一场戏要唱。”
黑暗中,沈清辞却睁着眼。
她想起白日典礼上,那些女子眼中闪烁的光。想起周素问跪在台下时,那复杂难言的眼神。
“廷琰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书院建成了,我们给第一批毕业生,每人打一把银尺吧。”
“银尺?”
“嗯。心中有尺,手中有艺。那把尺,是她们丈量世界的开始。”
朱廷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:“好。都依你。”
沈清辞终于安心阖眼。
而此刻,乌衣巷深处,一所荒废已久的宅邸地下密室里,渔樵先生正将那张图纸残角铺在桌上,与另外几张泛黄的旧图对比。
烛光映照下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“楠木……长江……辰时三刻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枯瘦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某处,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指尖落处,是长江芜湖段的一处险滩,地名赫然是——
“蛟龙口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精光乍现:“传信给‘水鬼’,三日后,蛟龙口设伏。不管那船上运的是什么,都让它沉入江底,永不见天日。”
角落里,一个黑影躬身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。
渔樵先生重新低头看图,却不知为何,心头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。
这图纸……得来是不是太容易了些?
但转念一想,沈清辞再有能耐,也不过是个双身子的妇人,又要操心书院,又要提防暗箭,百密一疏也在情理之中。
他吹熄蜡烛,密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睁着的眼睛,闪着幽冷的光。
三日后,蛟龙口。
我们,拭目以待。